4月25日，在成都高新区“全民阅读活动周”主题活动中，一个熟悉又略带乡音的声音，引领着现场观众进行了一场关于城市、记忆与日常的精神漫游。声音的主人是历史学家、澳门大学历史系讲席教授王笛。
这位自称“真资格老成都”的学者，自90年代初离开成都，至今已30余年。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这片土地，面对老街巷与新高楼比邻而居、老茶香与新咖啡交织弥漫的成都，他看到了什么？在“生长的城市”里，我们又将如何安放那些正在褪色的集体记忆？
王笛（右）带来主题分享
生长的城市与消失的“交响乐”
什么是生长的城市？王笛一开场便回忆道，如今成都已从当年40万人口的府南河小城，成长为超2000万人口的大都市，人口结构、居住空间、生活方式发生巨变，老街区、街头茶铺、市井吆喝等传统烟火气逐渐消散，城市记忆面临流失危机。“像我这样的‘老成都’，在现在的成都里，占的比例已经相当少了。”
“不知道从哪里来，就无法理解今天，更难展望未来。”王笛认为，研究历史、坚持阅读，正是为了追寻城市根脉。
他特别提到了自己与成都割不断的联系，从小住在东门大桥附近，家对面就是大慈寺，如今的太古里。正是这种街头巷尾的成长经历，驱动他去研究茶馆——那个成都人最重要的公共空间。从20世纪90年代到2003年，他多次深入大慈寺后院的茶馆，记录下茶客们的闲谈与见闻。
“过去我们太相信自己的记忆力了。”王笛感慨，“几年、几十年后，我们就会逐渐淡忘。所以我不断提倡：从宏大回归日常，用记录抵抗遗忘。”
王笛遗憾地说，老成都清晨城门开合、小贩吆喝的“城市交响乐”已一去不返，唯有从档案、文献、影像中拼凑历史。唯一的例外，是他找到的一段1949年瑞典学者在成都茶馆录下的声音，“磨剪刀的、补锅的、弹棉花的……这些声音，已经一去不复返了。”
正因如此，王笛强调微观记录的价值：“历史一旦过去就过去了，我们根本不知道过去是怎么样一回事情。”
当古城消失后，我们用什么讲故事？
在活动的圆桌会谈环节，王笛与作家、历史影像学者冯晖，东周社主讲人、成都市全民阅读推广大使周东一起围绕“当古城消失后，我们用什么讲故事？”展开了深度对话。
当被问及“城市里有一种声音、一种现象、一条街巷消失了，你最心疼的是什么？”王笛说，城市的更新是不可逆的。但消失的不仅是建筑，还有声音、空间和文化。
冯晖则从影像记录的角度补充。他展示了一张在望江楼拍的老照片，水面上有一条船。“这是一条运生活污水的船。我可以研究到，船上两个格子里生活污水的浓度都不一样。”他以此说明，微观记录的价值，恰恰在于那些宏大叙事不屑一顾的“细枝末节”。
王笛笑着称赞，并补充了一个有趣的细节——美国学者费正清曾说过，从飞机上看中国城市，离城门越近的地方菜地越绿，因为城里的生活污水运出去最充足。
两位学者都强调，文字的记录与影像的记录，是相辅相成的。冯晖甚至研究了王笛如何拍照片，对比同样拍彭镇老茶馆，历史学者和摄影爱好者的视角有何不同：“这是一种新的研究方式，历史影像学。”
王笛则用了一个比喻：“历史的资料就像机器的零件，零零散散，如果不把它们组装起来，就永远成不了一台能运转的机器。而组装的过程，就是历史研究者的工作。”
王笛认为，现代社会，人人都是历史学家。“每一个市民，用手机拍下今天的街景、记下今天的菜价、写下今天的心情，都是在为未来的历史留下珍贵的记录。哪怕你是成都的过客，你留下的东西，同样珍贵。”
圆桌会谈现场
新老成都共生共荣
在与记者的交流中，王笛清晰勾勒出新老成都的独特气质：老成都的关键词是“烟火气”，成都高新区则是“大自然”。“老成都街巷里弥漫的是人与人之间紧密连接的、活色生香的生活气息，高新区有宽阔的绿道、大片的绿地和湖泊，让人感觉居住在自然之中。”
他认为，成都高新区与老城区最大的不同，在于全新的城市面貌、年轻高知的人口结构，以及充满活力的氛围。但二者并非割裂，而是相互融合，高新区的坝坝茶、川菜馆延续着成都基因，老城居民也被高新区的绿道、公园吸引，新老气质共生共荣。
对于未来研究，王笛表示，成都高新区从农田变为现代化新城，是城市拓展的核心篇章，必将纳入微观生活史研究，补齐成都从小城到大都市的完整历史脉络。
城市在生长，记忆需安放。这一理念，与成都高新区的“微观编年史”项目不谋而合。自2017年起，成都高新区融媒体中心就选取了区域内的三个代表性点位，每年深度记录变迁，见微知著，至今已十年。
一个社区的变化，一栋楼的拔地而起、一家小店的悄然关张……那些看似琐碎的记录，在五十年、一百年后，都会成为历史研究者无比珍贵的一手资料。这正是“从宏大回归日常，用记录抵抗遗忘”最好的实践。
采访结束后，我一直在回味王笛教授对成都高新区的定义——“大自然”。这并非一个地理概念，而是一种生活愿景。它意味着在创新创造的“快节奏”背后，这座城市的新心脏，依然渴望为每一个奋斗者提供一片可以呼吸、可以漫步的绿色旷野。
而成都高新区融媒体中心的“微观编年史”，记录的正是这片旷野从无到有、从荒芜到繁盛的每一个年轮。
正如王笛所说：“历史一旦过去就过去了，我们根本不知道过去是怎样一回事。”但幸好，还有人像他一样，在茶馆里、在街巷间、在镜头后、在文字中，为我们拼凑出一台完整的机器，让那些即将被遗忘的声音、气息和面孔，得以在时间的长河里留下痕迹。
采访的最后，王笛也对成都高新区的年轻奋斗者们寄语：“一定要坚持读书，如果停止读书，我们可能就会停止思考。要有独立的思想，要从信息洪流中抽离出来，进行深度的思考——非读书不可。”
文字：袁也然
图片：梁磊
编辑：向策
